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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河流都姓赤 这条被红土染就的经脉，只在 仁怀的臂弯里学会迂回 不是所有高粱都叫红缨 它们垂首的姿态，是云贵高原 写给秋天的谦卑 当九月的甑锅升起初烟 我看见，整个茅台镇在曲药中翻身 那些被碾碎的星子，落入 深不见底的窖池 开始一场与时间的冷战 这需要多么精确的偶然： 赤水必须重复七次取酒 重阳下沙时，要有少女赤足 从发酵的节气上走过 她们的歌谣，让微生物学会 在陶坛里构建星河 我记得那个1915年的旧金山 你打碎的陶罐，让巴拿马万国博览会 第一次尝到东方的烈度 评委们失语的片刻 一瓶琥珀色火焰，正烧穿 所有被偏见密封的国门 而长征路上那个解下皮囊的士兵 他把最后一口辣意，留给 遵义会议后微明的曙光 那时，赤水河在战略地图上 拐了最惊险的弯 与你窖藏的转折，如出一辙 如今我坐在玻璃幕墙的顶端 看无人机掠过你的酒库 那些沉睡的陶坛，依然保持 明清雨水的节奏在呼吸 扫码器掠过出厂编号时 坛内正进行第八千次分子重组 但为何举杯时总想起祖父？ 他用搪瓷缸斟满的夜晚 总有乡亲围着火塘，让酒香 替所有难以启齿的苦难开口 那时茅台是乡亲们，用体温焐热的珍藏 是乡愁的实体，在喉间 烫出的陨石坑 今夜我转动这乳玻瓶身 看酒花在杯壁绽开复破灭 这需要五年的基酒勾调 三十年的老酒点睛 像诗人用半生积蓄的隐喻 终于找到投向世界的箭头 饮下这杯吧，当你感到 现代性正切割记忆的血管 这流淌的活化石会告诉你： 有些火焰能被封存 有些文明，在醉意中 完成自愈 从赤水河到全世界的高脚杯 你让一粒红缨子高粱的远征 成为液体编年史里 最炽热的伏笔—— 所有抵达巅峰的技艺 最终，都回到最初那捧 被岁月反复蒸煮的 粮食的初心

被时光驯化的红缨子糯高粱 在赤水河节律里完成最后一次潮涌 我俯身，将陶瓮埋入晨光与黄土接壤处 等曲药在窖池内部翻译季风消息 九次堆叠的阴影逐渐澄明 蒸汽在穹顶凝成云朵的初稿 而酒甑持续蒸腾着大地的吐纳 当父亲抖落工装上的星斗 启封一九九三的粗陶酒坛 指节叩击坛腹，唤醒沉睡的雷声 他倾倒的弧光里 有离散的麦粒在重新抽穗 有赤猿越过溪涧时踢碎的月光 整个车间飘满尚未定性的火焰 我接过这液态的编年史 看见光谱在瓷盅里分层： 上层飘着庚子年歉收的秕谷 中层浸透供销社褪色的票据 底层沉着爷爷用锡壶接住的 那些未及言说便已凝结的晨霜 在跨国视频戛然而止的深夜 杯壁环流着另一些江河： 曼哈顿的雪落入苏州码子的间隙 法兰克福展柜的射灯 正烤焦酒醅里沉睡的蝉蜕 而故园桂树下，半坛陈酿 持续反刍着蟋蟀银质的鸣叫 现在我要带着这坛酒 走向更高处的封坛仪式 它将在海拔千米的云雾中 与另九万九千只陶瓮 重组星群阵列 任金丝楠木酒柜 生长成垂直的清明上河图 当无人机群掠过酒库穹顶 二维码开始扫描陶坛的指纹 我依然用苔藓封存的那坛 正在地脉深处练习呼吸 它让红缨子退回野种形态 让酒曲回到麦粒最初的倔强 让赤水河逆流成 一道悬而未决的闪电 末班地铁碾碎月光时 我忽然听见釉色里游动的火 它们轻轻撞击着坛壁 像祖先在青铜爵里蓄养的 那些始终不肯驯服的 雨声

第一盏：父亲的时间琥珀 他总在立冬那夜启封陶坛 月光在酒面铺开银亮的小径 指节轻叩坛壁三下 像叩响祖宅剥落的朱门 故事便从那一年淌出 曾祖父用三块银元换的酒 埋在后院桂花树下 逃难时也没舍得挖 说留作重逢的凭据 酒液沿杯壁攀爬的姿态 与族谱里迁徙路线相同 从黔北到闽南 每个逗点都是窖池 父亲说到高粱弯腰处 突然沉默 喉结滚动如封坛的石卵 那一刻我尝到 比陈香更先抵达的 是那个不肯愈合的 春夜的缺口 第二盏：毕业的液态星空 六个粗瓷碗碰出青铜编钟的余韵 廉价出租屋长出银河的枝丫 他倒酒时手腕稳得像外科医生 说这是最后一次无菌操作 明天起我们将散落成 病历卡上陌生的代号 酒在喉间凿出一条暗河 所有没说破的誓言沉底 成为河床的鹅卵石 有人开始背《将进酒》 背到“钟鼓馔玉”时突然哽咽 原来昂贵的不是酒 是此刻我们尚未磨损的 可以纵情痛哭的 青春的棱角 第三盏：灵感的鲶鱼 截稿前第七夜 文档空白如未融的雪原 拧开瓶盖的瞬间 有谷物炸裂的密语 从明朝万历年的地窖传来 第一滴落在键盘 键帽下长出红缨子的浪 第二滴坠入眼眶 看见烧坊的甑桶蒸腾朝霞 第三滴悬而未决时 句子已自己列队走来 驮着赤水河三百里的晨雾 原来创造不过是 允许万物穿过我身体的醉意 第四盏：子夜的对称镜 凌晨三点的杯盏 盛着白日的余震 酒液晃动的弧度 恰似童年坐过的秋千 荡到最高处忽然明白 所有离散都是圆周运动 父亲 故乡 初恋爱哭的月亮 终将在抛物线尽头 以琥珀的形态重逢 我向杯中的自己敬酒 他眼角比我多道细纹 但笑容更清澈 我们碰杯时发出 景德镇窑变釉开片的声音 原来与自己和解 就是允许生命 存续不同的窘期 第五盏：未启封的识言 最后那坛女儿红 埋在新居石榴树下 封泥盖着孙儿胎印 要等他的毕业礼 或我的葬礼 有时深夜听见坛中 有波浪翻卷的声音 是未来某个春天正在发酵 那时我的骨灰坛 或许就搁在酒柜第三格 你们斟酒时 我会顺着瓶口上升的雾气 再抚摸一次人间 而此刻酒香正穿过 2026年渐老的血管 像赤水河穿过云贵高原 我们都是被岁月蒸馏的 一粒糯高粱 在时间的窖池里 慢慢把自己 酿成一瓶好酒 如茅台。被人称颂

我们共同守护着同一道秘径： 高粱在陶瓮中学会涅槃术 赤水河用流速记载发酵的月光 而酒曲正翻译大地的喘息 当杯沿浮起无名人的年轻 我看见祖父的铜质烟斗 在餐桌对面 缓缓 吐出一朵会游动的云 所有未完成的对话 都沉入杯底继续生长 它们变成细小的星群 在喉间构筑温柔的银河 被酒精吻过的往事突然透明 毕业证书在背包里发芽 父亲微醺时漏掉的半句话 终于长出完整的根系 此刻 有无数个我 正穿过这琥珀色的镜廊 与不同时空的自己 交换带着酒香的坐标 而酒瓶始终站立成 一个安静的标点 在宴席与独处之间 标注所有情感的流域 这流淌的火焰教会我们 如何将离别酿成启封 当杯光再次斟满晨光 新生的故事已爬上 时间的阶梯

1.端午制曲 气温升高，风收紧 白昼被拉长 再长一点，曲张的菌落铺开成小睡的温柔 纤细的绒毛里阳光舞蹈 借今夜的露水储藏张力 在人间的福祉里逐渐走高 端午安康，所有美好不期而至 时间的意象充斥新鲜与欲望 我知道，接下来，这些药曲 不再只做自己 要做粮食的爱人 做酒的母亲 做精神世界里顽皮的孩子 在时光的细长与轻柔里散步 在离去与归来间审视生命 爱的滴液混响声不绝于耳，回过头来 眼神里那朵太阳，照见了生活的半墙奖励 端午 由此约定成曲药的契约 2.重阳下沙 熟透的秋天 藏在万亿粒红缨子糯高粱厚实的身体里 而你恰好打通生命的通道 馥郁的风便找到了注脚 在晨雾的注视下，向大地行礼 向先人和流水行礼 弯腰 掬捧，向着光的方向 投下又一年的希望与天地 这一切，源于重阳古老的仪式 可爱又可敬的高粱们 将要洗净自己丰腴的身体 接受酒的国度最高的礼仪 酒的国王一年一度的招寝 “润粮、蒸煮、加曲、发酵” 时光的胎养小心翼翼 在奠定香醇的风味之后 取回大地的另一重奏 清冽，纯粹 或者热烈，忠贞 3.在蒸煮里完成生命的透析 下沙，我以完整之身交付 仿佛时间凝结的红水晶，莹亮了世界 闭上眼睛，秋天浸在光里 屏住呼吸，香飘至远 选择疼爱生命的方式 燃烧，或者 在一次又一次的蒸煮里 完成生命的透析 第一次，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想要跳起来，去触摸高处 作为一个群体，热爱的大地 离我好远啊。怀念吧 这个时候，需要 让自己基本熟透 让体内的淀粉糊化 这个时候，生命行走在死亡的路上 看样子已经沉潜 蜕变的身体发生着变化 如果有来生，我将 一次性奉献全部热情 冷与热的相遇 是热情的一次又一次提炼 粮食在蒸煮里完成生命的透析 而生命的主题，裂变成 千变万化的酒 4.饮者 茅台酒的清冽，是处世的姿态 闻香、浅啜 喉结的铁轨上，火车轮叮当作响 搭在杯线上的手，滑向岁月深处 分明有一股脉动，顺着赤水河谷 强烈地，跨越了山海 而此刻的风，还在大娄山的脊梁上游走 火车趁势钻进酒杯 世界缩成一口 绵柔与醇香 5.岁月陈酿 我的一万五千多天，万千粮食穿肠过后 成为刻度为43岁的一把软尺 测量过的大地，仅有心之微尘的厚度 一庹一拃，具象为 出生时身体与大地画好的等号 万千的粮食对我集体讨伐 说，它们甘愿燃烧 甘愿在岁月的豁口 变质，发霉，或者虫蛀 而存粮的器具 早已经腐烂成一盏 照亮时光的灯 我终于有勇气 揭开瓮缸上的盖子 在岁月的挤压下 将阅历缩成一盅故事，一饮而尽 品千变万化的精神醇香 看世界醉倒，人情变故 偶尔拾拣时光坠落的星辰

酒谣 辗转呼吸时，赤水河在暗处发酵 黄昏在高粱穗低垂 所有星辰，皆可一滴一滴降落 瓦罐先学会沉默，父亲亲手埋下那年 我还没学会在杯底照见自己 酒滴在宣纸上洇开，成了家族图谱的支流 月光晒干的曲块，藏着赤红的掌纹 第一滴沿碗壁滑落，祖父的旱烟袋就亮了一下 瓦罐腹地持续发酵的，是五个朝代的雨水 酒香爬上木楼梯时，旧相框里的白胡子还在颤动 团圆是圆桌中央的凹槽，筷子碰响瓷器的音阶 每个杯盏都映着，同一轮月亮的缺口 七点半新闻还没播完，瓷碗已碰出三五种方言 辣椒在瓷盘里继续开花，而酒液正沿着杯壁攀援 形成透明的年轮，塑料凳围成的圆 比圆规画的更准 酒瓶碰响时溅出的，是凌晨两点才肯说的真话 炉火在酒杯里游泳，烧烤烟熏过的声带 适合唱跑调的青春，当年怕辣的人 正把辣椒面撒进酒香，有人说起远方的火车 钢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竟然和碰杯一样清脆 而我在所有酒盏里，看见同一双眼睛 在看不见的地心，我们的骨头开始 长出高粱的根须，醉意攀上眉骨时 归途变成螺旋的梯，每个台阶都站着 端着酒碗的自己，大醉的人摔碎手表 说时间本是坛中，未开封的醇酿 而醒者看见星星，正一粒粒 落回酒窖的黑暗 当最后一滴，沿着杯壁完成圆周运动 所有道路都通向，那个埋着瓦罐的，潮湿的心 时间的摆渡人 祖父说，你是红绸紧裹的秘语 在檀木柜最高处，藏了十八个春天 那年他迎娶祖母，揭盖头的手 和启封的手一样微颤 父亲把酒瓶摆上婚宴 每桌三杯，亲朋好友都说 好酒 好酒 他醉倒在新房，口袋里揣着 买酒时找零的，皱巴巴的八块钱 我第一次开茅台，在异乡的出租屋 给同样年轻的兄弟，看瓶身凹陷的纹路 我们喝光了月亮，喝光了路灯 喝光了所有，能倒进杯子的夜晚 那晚的雨声很轻，像酒液滑过喉咙 没人说十年之后，各自在哪个省份 对着什么牌子的酒瓶 如今我明白，你不是用来喝的酒 你是时间的摆渡人 爷爷喝你时，喝的是从前慢 父亲喝你时，喝的是日子甜 我们喝你时，喝的是前途远 你静静躺在那里，看我们一代代人 经历各自的，开瓶时刻 有的为了团圆，有的为了告别 有的只是想确认，时光酿出的 究竟是什么滋味 瓶中的时辰 父亲微醺时，杯底浮起一座旧车站 绿皮火车在酱香里掉头 载着没说完的，毕业祝词 沿铁轨折返 那年站台上，挥动的手帕湿透 半瓶廉价酒，在几个少年手中传递 像一封没寄出的信 最后落在谁的口袋，长出霉斑 他在醉意里重新开口 说出三十年前，哽在喉头的那句 不是再见，是别喝太醉，记得回信 工作室的台灯亮到凌晨 稿纸堆成雪山，笔尖在第七行折断 他拧开瓶盖，酒香冲散了 困在胸口的铅块 一个字一个字，像解冻的河 从瓶口流出，写满三页之后 他发现这瓶酒，和钢笔水 是同一个颜色 凌晨两点，镜中人端起酒杯 把今天的影子，灌进昨天的身体 三巡过后，镜子开始变软 像面糊一样流淌 露出背后，更年轻的自己 他对那个人说，辛苦了 干了这杯，明天还要继续 容器 不需要红绸，不需要故事 甚至不需要，那个名字 今夜它只是，一个透明的容器 装着我的,五十七岁 第一杯，给十八岁的自己 那时喝什么都是甜的 连苦瓜都觉得新鲜 他不知道，十年后的酒 会这么难以下咽 却又舍不得，放下 第二杯，给明天要见的客户 合同条款在杯底，慢慢泡开 像茶叶一样，舒展成可以签字的形状 中年人的酱香，是用来配项目的 碰杯的声音，和计算器按键是一个频率 第三杯，不敬任何人 只敬这个加完班的夜晚 窗外的雨声，和酒液入杯的声音 重叠在一起，成为独居者 最习惯的二重奏 喝到后来，瓶子空了 心事也空了，忽然明白 这不是什么奢侈品 只是一面，可以喝下去的镜子 照见的，全是你自己 那些绕不过去的，都在杯底了 那些说不出口的，都随酒香散了 最后一滴，迟迟不肯落下 在瓶口悬着，像句号 也像省略号

渤海的浪拍过我少年的衣襟时 还不懂岁月会把一粒高粱酿成星辰 后来我站在秦岭的暮色里看云 忽然就接住那缕跨越山河的醇香 像接住一个被时光窖藏了太久的热吻 赤水河的波浪总在端午翻成朱砂 风里全是小麦呼吸过的温度 踩曲人的手掌把阳光揉进陶块 一年的等待，就从这缕微生物的低语开始 重阳的河水又清得像一块碎玉 红缨子高粱饱满的腰肢 在酒甑里煮沸了整个秋天的相思 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 每一道纹路都写着慢，写着等 写着道法自然的心事 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在陶坛里窃窃私语 把日夜熬成粘稠的香，把青涩熬成醇厚的诗 我见过父亲把它倒在粗瓷碗里 除夕的灯火就漫过屋檐 瓷碗碰撞的脆响里 奶奶的皱纹里都盛着盈盈的笑意 父亲微醺的脸在灯光下发亮 他讲起年轻时走南闯北的风浪 讲起第一次离家时揣在怀里的半瓶酒 讲起雪夜里朋友递过来的那一口温热 窗外的鞭炮响着，酒气弥漫着 整个屋子都裹在软乎乎的团圆里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一杯酒能比话更长 直到后来我也背着包走过许多他乡 我在华顶山的花海喝过它 漫山的红粉在风里任性地开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 所有的疲惫都跟着山风走了 我在龙穿峡的古柏下碰过杯 狭缝里长出来的倔强，和酒里的陈香撞在一起 忽然就懂了什么叫“不屑盛名与热烈” 我在长安的深夜独自对着它喝过 灵感枯得像一片旱了一秋的麦田 那缕香弥漫上来的时候 星星都落在我的稿纸上 那些解不开的结，那些说不出口的抱歉 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岁月的怅惘 都被这一口温热，揉成温柔的月光 它不是瓶身上烫着金的标签 不是宴会上用来撑场面的招牌 它是乡愁的容器，装着我少年时渤海的波浪 它是记忆的坐标，刻着每一次相聚与别离 它藏着毕业散伙饭桌上，说不出口的那句珍重 藏着久别重逢时，不用说话就懂的哽咽 藏着父亲转身时，偷偷抹掉的泪痕 藏着我爬上天门山时，对着云海吼出的醉意 它流过秦汉的风，吻过唐宋的月 走过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展厅 停过敦煌飞天壁画的墙根 它见过皇家的盛宴，也坐过百姓的餐桌 它装过君王的赞叹，也盛过普通人的悲欢 你看啊，这么多年 我从渤海走到长安，从少女走到中年 我写诗，我画画，我把日子过成一半明亮一半沉 就像这瓶里的酒，一半是日光晒透的香 一半是时光沉出来的芳醇 我总爱把它放在背光的地方 就像我总把那些深情藏在文字的缝隙里 可只要拔开瓶塞的那一刻 所有的沉郁都跟着香气飞起来了 所有的想念都跟着酒暖起来了 一滴酒，就是一整个浓缩的江湖 一滴酒，就是一整段放不下的人间 它能容下最喧嚣的欢聚 也能容下最安静的独处 能碰出最响亮的欢笑 也能接住最沉默的眼泪 它从千年前的赤水河边走来 带着河谷的风，带着高粱的甜 带着一辈辈酿酒人手上的温度 落到我的杯里，落到我的诗里 变成我和这个世界，最温柔的对话 我站在终南的寒雪里，捧着这杯温热 窗外的雪落得很大，覆盖所有来路 酒气漫过我的笔尖，漫过我的诗行 漫过这大半个世纪的烟火人间 它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啊 带着赤水的涛声，带着时光的重量 在每一个需要温暖的时刻 静静流淌 就像我写了一辈子的诗 永远为这人间的爱恨悲欢，永远为这滚烫的生活 保持着最初的，滚烫的向往

君不见赤虺河水出西南，千峰万壑走萦蟠。 一朝流入茅台镇，便化琼浆醉宇寰。 我来古镇秋已晚，十里风飘酒香满。 青石小巷深复深，户户瓮坛列前馆。 老匠无言手执锨，红粱翻涌紫金粲。 问渠此艺传几何，笑指苍山云漫漫。 忆昔汉武拓边隅，唐蒙持酱献丹除。 一杯入口称甘美，自此西南酒旆舒。 《史记》寥寥三十字，千秋酝酿出奇珠。 乡人制曲端阳后，佳节下沙重九初。 九蒸八酵七回取，一岁成醪五载储。 陶坛静卧如禅衲，默敛光华自蕴腴。 我昔年少轻别离，不解杯中藏四时。 但逐华筵交盏乱，岂知瓮底蕴真师。 中年渐感流光促，独对清蟾倾一卮。 初尝峻烈锋如刃，再品温醇润似玑。 三杯入腑心无事，恍踏晴波赤水湄。 白鸟掠汀斜日坠，渔舟唱晚暮烟垂。 茅台一酌非求醉，醉里惟将岁月追。 百代匠魂虽已往，千年古法至今遗。 饮之如饮江河气，酌之如酌山岳姿。 莫笑今朝成酒客，酒中守道本心知。 君不见，赤水东流去不驻， 唯有此樽留得住。

父亲的红高粱 早出晚归，父亲从不马虎 从育苗到收割，他都要举行独特的仪式 像壮士出征，举酒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喝下的酒，以及点燃的纸钱 觉得这都是，对天地最虔诚的崇拜 一茬高粱一瓶酒，我没想到 父亲竟用这样的方式让它们相连 一片又一片土地，在他的锄头下松动 一片又一片土地，在他的手上 长出了茂盛的高粱 父亲不是酿酒师，也不懂 端午踩曲重阳下沙，九次蒸煮十次发酵 他种植的高粱就是高粱 粗壮的秆，饱满的籽 都附有他黝黑的影子 幼苗，就除草施肥 红了，就急急把它们收割 年复一年，从未改变 一年四季，父亲都是属于高粱的 从高粱到酒，父亲从不关心其中的秘密 他说，作为高粱 最重要的是，一步一步 把未来的日子染红；让它在欢乐的宴席上 发出酒的芳香 看见天下第一瓶 “集灵泉于一身，汇秀水而东下” 我一抬头，就看见盐津河上 河水漫着酒香。旁边的山上 高高的酒瓶，巨大，恢宏 仿佛盛下世间所有的酒 这是一个秘密知会酒神的瓶子，高粱曼舞 这是一个俯瞰万物的瓶子，收纳人间甘露 这是一个令酒仙痴狂，而又无可奈何的瓶子 酒虫在暗处，时时撕咬，人的味觉 酒啊，源源不断，从甑子上涌出 从河中飘出，在沉醉的时光里，五彩缤纷 土地上的人，都是饮者，在一杯杯酒中 不断向前，不断将生活 置于，星辰之上 血液里有酒，弹剑而歌 血液里有酒，长歌当哭 血液里有酒，英雄出击，手一掀 就轮翻了自己。车过盐津河 每一个人都属于酒了 每一个人都有了英雄的气质 车过盐津河，一抬头 高高的酒瓶就是爱的信仰 就是濮人火红的脸膛 在赤水河里卷起浪花 “华茅”“赖茅”“王茅”，聚在一起 将一瓶酒，举在我们面前 我一抬头就知道，人醉了，看自己的样子 像一只睁着眼睛的猫，对人间 充满无尽无止的怜爱   独饮茅台 把自己溶进月光 奔腾的赤水河析出黄金 与厚重的灵魂 今夜，我面对的是 一滴微黄的液体，积蓄已久的激情 点燃多年，渴望翻江倒海的心 夜色苍茫，夜色打开了一扇紧闭的门 理想成为飞翔的鸟，那些至情至性的微生物 朗诵的诗篇。它们悄悄密谋，一场关于身体的康健之路 饮吧，隐隐之声从砾层深处传来 饮吧，酒中模糊的身影坚定向前 关于1935年1月，关于三渡赤水 关于转折中的中国革命 一起进入血脉。一个个战士倒下，一个个站起来 坚固了我那瘦弱的骨架 现在，那些痴于酒的英雄 都将自己，溶于一滴酒 饮吧，我对自己说，酒是最纯的火焰 把自己溶进一滴酒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的怀念 开始析出，一个普通人，渴望燃烧 与幸福的一生 一个人的茅台 面对这一瓶酒，我得痛下决心 父亲已经逐年老去 他伛偻的身子还在墙角，劈着过年的柴火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父亲嗜酒，年轻时能饮下一瓶包谷烧 面对八元一瓶的茅台，他连影也没瞧见 他一生最大的愿望 就是能喝上一杯茅台 然几十年来，我们都在生活的贫困线上 艰难跋涉 一千多元钱，能换四五百斤大米 最要紧的，是能让他打十多天的点滴 父亲举起的手反复落下 他已经戒酒十年 或许，在他有限的时光里，将不再饮酒 父亲起身了，他瘦弱的身子移至大门 把红红的春联贴在门上 过年了，我狠了狠心 买下一瓶茅台，我要让父亲 能品上生活的香，在最后的岁月里 使劲灌醉自己

我就知道 以我优雅细腻空杯留香的特质 世人一定给我取了个响亮的名字 我的骨子里透露着骄傲 借助于优质的原材料和独特的酿造技巧 我可以甘美汉武帝 香溢巴拿马万博会 我怀揣着香飘世界的凌云壮志 和成为琼浆玉液的殷切希冀 却不曾想 也得跻身于西南小镇一隅的平凡之地 以不起眼的高粱、小麦、水为初始 踏上成长蜕变的征程 端午时节 一群赤脚的姑娘们慢慢靠近我 煞有介事地声称说要把我的小麦粉定型 她们总是在凌晨就把我吵醒 带着莫名的情绪，我心里充斥着不安 她们每天都要在我身上踩几万步 然而，轻盈的步伐，飘动的身姿 欣赏着她们曼妙的“芭蕾” 她们温柔双脚拂过的地方 我......却没感觉到丝毫疼痛 重阳佳期 一堆干练的青年围着我的高粱堆来回忙碌着 为了让我每一粒高粱都吸饱水 六个齐腰大小高粱堆每天都要来回翻拌三次以上 我始终不相信站在我前面的这个小伙 竟然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佝偻着身体一铲一掀把我抛向空中 快速翻拌间，透过表情 我看得出他很吃力 但他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 我敢说 眼前负责上甑的这两个小伙很较真 他们对工艺的把控太过严苛 他们总是喜欢争执 轻、松、薄、匀、平、准 哪道工序环节把控不精准 他们都要争论半天才罢休 然而在无意中 我偷窥到了他们湿透的衣背和脸颊的汗水 最后他们上出了完美的酱香 望着晶莹剔透的酒花 那一瞬间，他们笑起来挺可爱的 两次投料，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 在长达一年的生产周期里 历经无数次的翻粮润粮、上甑摘酒、摊晾打造、 拌曲上堆和堆积发酵 在他们一次次精耕细作的培育下 我终于诞生了 此时的我辛辣刺激、入口冲鼻 但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想立即去市场上大展拳脚 现实却狠狠的泼了我一盆冷水 “贮足陈酿，不卖新酒”的质量理念 把我封印在黑暗厂房的陶坛里 黑暗中，我孤独的等待，等待着...... 我害怕老去，更害怕无人问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漫长的贮存岁月洗礼 时间磨平了我的棱角 但磨不灭我不屈的心 我始终通过陶坛内细微的小孔 与外界的微生物、水分子密切交流着 随着时间的沉淀 我变得柔和不刺激，不上头，不辣喉，不烧心 尤为醇厚，优雅 庆幸的是，在漫长的陶坛生涯里 一直有勾兑师关心着我的健康 为了更好的了解我的身体状况 每一份基酒他都要品尝一百次以上 为了充分发挥我的香味优势 需要对我进行勾兑 不同轮次、不同香型、不同酒度、不同酒龄 基酒种类繁多、复杂多样 原本我并不指望 能在千差万别的基酒中勾调出稳定的品质及风味 我以为他们会在半个月尝试无果后放弃 不过事实证明 他们的确是懂我的勾兑师 在众多可能性中 他们找到了我的缺陷 并勾调丰富了我的内涵 而我只记住了他们认真深邃的眼眸 我第一次感觉到 我的香、体、味都臻于完美 终于，阳光又一次刺破了库房紧闭的大门 翘首以盼的这一天 我记得是那个包装大妈 为我披上了华丽的衣裳 给我系上了寓意吉祥的红丝带 隆重的打扮一番 我感受她掌心的温度 更触碰到了她那岁月留下厚厚的老茧 她好似母亲温柔的目光注视即将远行的游子 几多眷恋，几多不舍 更多的是满满的祝福 一个月后，神圣的这一天不期而至 我终于作为宴会的主角摆上了餐桌 席间，我站在餐桌的中心位 听着宾客们对我的高谈阔论，赞不绝口 我竟是如此自豪 随着宾客们举杯相庆 这一刻,我用汇聚了山川灵气 凝聚了无数人泪和汗的佳酿 惊艳了在座每个人的味蕾…… 然而 在燃烧自我、散尽芳华的那一瞬间 我记起了那座美丽的西南小镇 那群赤脚的姑娘们 那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那些懂我的勾兑师 那位慈爱的包装大妈 以及我和他们共同的名字——茅台！

第一次饮酒 好多第一次都是无人知晓的 第一次逃课，去录像厅看白眉大侠 第一次在桃树下，结拜兄弟 第一次学游泳，把脚割破，撒面面土疗伤 第一次去果园偷苹果，被野猪吓到魂飞魄散 第一次去雪地里抓野兔，从山崖上跳下 竟平安无事 红白喜事，我们都爱去 主要是能吃好，吃到肚子像蝈蝈的 看大人划拳喝酒，喝到嗓门大、喝到东倒西歪 喝到唱起秦腔 喝到拿出家里珍藏多年的茅台 看见茅台，小少年都想喝一口 我们几个小少年每人喝了一杯 喝醉酒的人怂恿我们石头剪刀布 一杯一杯的酒下肚 我和小刚是在麦草垛里醒来的 天上的星星那么明亮 我俩使劲回忆，怎样到麦草垛里来的 一无所知 多少年了，喝了多少场酒了 那一天的茅台，那一夜的星星 越来越醇香，越来越明亮 和对的人在一起，喝什么都是茅台 说什么都是山高水长 一杯一杯，渐进幻境，或仙境 茅台的液体里住着我的前半生 我的后半生还需要它滋养 放浪形骸，大雪纷飞 我举杯，敬自己 如水，如酒，如那一夜的星星 找不回的茅台酒瓶 飞机飞过头顶 周六还在培训，天空格外蓝 大雪后的白天很短 阳光就一会儿时间 鞭炮声响起 也许是开业，也许是有人去世 远方是永远的远方 我曾抵达，抵达后，还有更远的远方 有些人再见，已是满目沧桑 有些人已成回忆，梦里再见都很失落 我爱新的事物，更爱旧的事物 爱老酒茅台，爱酒中的故事 家里有一个茅台酒瓶 每到过年时就拿出来摆在祭祀的桌子上 有一年冬天，弟弟给酒瓶里注满了水 水很快变成了冰，弟弟用石头敲碎了酒瓶 拿出了冰，我和姐姐知道弟弟闯了大祸 就去大街小巷、河边、垃圾堆里捡拾酒瓶 北风呼呼刮着，脸被吹得一阵比一阵红 捡到了一些酒瓶，但没有一个是茅台的瓶子 弟弟突发奇想：到邻居家去借 邻居家阿姨知道事情原委 就给我父母说，别揍孩子了，事情才平息 多少年了，逢喜事就要喝一点 喝了好多酒 一想起那个茅台酒瓶 往事就一幕一幕演绎出来了 飞机远去，落叶下来 我也是三个孩子的爸爸了 双胞胎女儿拿着我的茅台酒 我就提心吊胆 她们还那么小，不满两岁 一个抱着酒瓶，一个拿着酒盅 跌跌撞撞朝向我说：“爸爸，酒” 我赶紧接过酒瓶，把她们一起抱在怀里 我欠你一顿酒 四月的桃花开了，满山满坡的 你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俩多年，有事没事都要喝点 多数时候都是你请我喝酒 酒吧、KTV、小餐馆、路边摊 后来，你开了火锅店，就像火锅店是我的一样 我凡事都问你，你是我的老大哥 你生意亏了，对我只字未提 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你并无异样 憨憨地笑，白头发多了一些 得知你去世的消息时 我在路边哭得不能自已 那时，我们喝的酒都很一般 现在，我能请你喝茅台了，你却不在了 物是人非，路过你曾经的铺子 我想我能请你喝顿好酒，多好啊

父亲倒酒时 总说慢点 让故事沉底 那年他十八岁 揣着粮票走三十里 换回半瓶茅台 在婚宴上 一滴一滴数给客人 我大学毕业 他拿出藏了多年的酒 瓶盖旋转时 像打开时光的保险箱 现在轮到我 给儿子讲 酒瓶上的年份 对应着哪些往事 杯还是那个杯 酒已不是那杯酒 就像坐在对面的我 渐渐变成 当年父亲的年纪 我们喝的 哪里是酒 分明是同一个月亮 在不同年代的 杯中投下的影子